五代太平年 - 第七章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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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四,太行山深处。
    雪停了,风却没歇。
    王朴伏在一块巨石后,拨开面前的枯枝,朝山下望去。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过,约莫五十人,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赵”字。
    幽州兵。
    黑子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山主,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拨幽州兵了。赵德钧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才缓缓退回林中。
    身后,十一个人围坐在背风处。
    铁头的烧已经退了,但脸色仍苍白,靠著树干啃乾粮。
    石头的腿裹著厚厚的布条,勉强能拄著树枝站立。
    剩下的八个,个个带伤,眼神里都透著疲惫和迷茫。
    黑子跟过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闷声道:“山主,南边过不去了。东边那条沟,也有搜山的,是天雄军的人。西边……西边是太原的人,桑维翰那老小子也派人来了。”
    栓柱骂道:“他娘的,契丹人悬赏,这帮人比狗还勤快。咱们往哪儿走?”
    没有人回答。
    王朴靠著一棵树,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著这些天的见闻。
    从那个天雄军俘虏嘴里,他知道契丹大军后撤了,晋安寨的围解了。
    从这几天的搜山队伍来看,幽州兵很积极,看来赵德钧对这个中原皇帝的悬赏上心得紧。
    天雄军也不甘落后,遇见过好几拨队伍,范延光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太原的人似乎更著急——毕竟他王朴是跟著桑维翰去的契丹大营,抓不到刺客,石敬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契丹人绝对不会放过他,別说儿皇帝,就算当孙皇帝也不管用了。
    但不管哪一路,遇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只有十二个人,还有一半走不快。
    黑子凑过来,低声问:“山主,要不咱们再往深山里走走?等风头过了再……”
    “不行。”王朴睁开眼,“咱们的乾粮虽然还能撑半个月。但是搜山的队伍四面合围,而且人越来越多,圈子越来越小,深山里也藏不了多久了。”
    眾人沉默了。
    二狗忽然开口:“山主,要不……咱们往北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狗缩了缩脖子,囁嚅道:“俺就是瞎说……北边是契丹人,更去不得……”
    王朴却坐直了身子。
    北边。
    契丹人。
    不,北边不只是契丹人。
    还有晋安寨。
    初九从契丹大营逃出来的时候,晋安寨还被围困著,可如今契丹后撤了,晋安寨之围已解。
    那么,那两封给张敬达的信……
    张敬达拿到信和证据,如果信他,那么杨光远……
    “山主?”黑子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朴回过神,看著眼前这十一个人,下了决心,缓缓开口:“咱们就往北走。”
    眾人一愣。
    铁头差点被乾粮噎著:“往北?山主,你疯了?北边是契丹人啊!”
    “不是去契丹。”王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去晋安寨。”
    黑子瞪大眼睛:“晋安寨?那是张敬达的地方,可咱们……咱们是刺客,张敬达对悬赏……”
    “张敬达或许不会抓咱们。”王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之前给他送了两封信。”
    他把信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如何截获杨光远的通敌文书,如何让猎户守候,如何提前布下可能有用之局。
    眾人听完,面面相覷。
    石头结结巴巴道:“山主,您是说……您提前就给张敬达送了杨光远通敌的证据?可是,那杨光远是副帅,跟张帅十几年交情,张帅能信您一个外人?”
    王朴摇了摇头:“我不確定他信不信。但我知道一件事——契丹大军后撤,晋安寨之围解了,那封信一定会送到张敬达手里。如果张敬达够果断,杨光远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就算他不信,至少也会派人去调查。而打探的结果,会让他信。”
    铁头挠了挠头:“为啥?”
    “杨光远通敌,不是一天两天。”王朴道,“他三次派人出寨,总会留下痕跡。张敬达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到。到那时,他自然会信那封信是真的。”
    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朴看著他们,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咱们现在还有別的路吗?南边过不去,东边西边都是搜山的,躲在上里,总有被发现的一天,往北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眾人沉默。
    半晌,铁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山主,俺跟你走!”
    黑子也点头:“俺也跟山主走。”
    剩下的人纷纷应和。
    王朴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
    ---
    十一月二十五,入夜。
    十二个人在深山中艰难跋涉,一路向北。
    雪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更大。
    山路被积雪覆盖,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石头的腿撑不住,只能趴在马背上。
    铁头走一阵歇一阵,喘气像拉风箱。
    王朴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如磐石。
    他手里攥著一根树枝,边走边探路,生怕踩进被雪盖住的沟壑。
    黑子跟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问:“山主,您说……那个张敬达,他会派人来找咱们吗?”
    王朴没有回头,只是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去,万一他也是把咱们抓了送给契丹人……”
    “那就抓了。”王朴的声音很平静,“至少死之前,能见一见这个『忠臣』长什么样。”
    黑子愣了愣,忽然笑了:“山主,您这人真怪。明明是送死的事,被您一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林,心里也在问自己:这河东纷乱势力中,还有对洛阳朝堂忠诚的节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能的活路。
    ---
    十一月二十八,拂晓。
    眾人在深山老林中往北折返已经三天,队伍还剩十一人。
    王朴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黑子凑上来:“山主,怎么了?”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片刻后,风雪中隱隱传来人声,还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有队伍。
    他伏低身子,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脚下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中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前行,约莫二十人,穿著后唐的军服,旗號上是一个“张”字。
    旗號像是晋安寨的人。
    黑子眼睛一亮:“山主,会不会是张敬达的人?”
    王朴没有动。
    他盯著那队人马,看著他们的行进路线——不是漫山遍野地搜索,而是沿著山谷一路向北,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他心中一动。
    “你们在这儿等著。”他低声道,“黑子和我下去看看。”
    “山主!”铁头急了,“万一……”
    “万一有事,你们就跑。”王朴打断他,带著黑子慢慢地朝山下摸去。
    ---
    王朴和黑子藏身灌木丛中,一路远远地尾隨。
    雪还在下,风裹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那队人马走得不快,沿著山谷一路向北,走走停停。
    王朴始终保持百步左右的距离,利用地形和树林掩护,不让自己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跟了小半个时辰,那队人马终於停了下来。
    山谷中有一片背风的凹地,几棵老松树勉强遮住风雪。
    领头的校尉挥了挥手,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靠树坐下,有的捡枯枝生火。
    王朴和黑子摸到距离他们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站在路边朝四周张望,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坡。
    几个士兵围坐一起,一边啃乾粮,一边低声抱怨。
    “刘头儿,咱们都找了三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著,还差点跟天雄军干起来了。”
    那个被称作刘头儿的校尉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另一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接话:“他娘的,我看天雄军那些狗崽子就是衝著悬赏来的。打契丹人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这么积极,一听说契丹人悬赏抓刺客,跑得比狗还快。”
    “可不是嘛。”第三个士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昨儿个在那道山樑上,要不是刘头儿拦著,我真想一刀劈了那帮孙子。明明是我们先到的地方,非说他们要先搜。”
    “行了。”刘头儿终於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少说几句。咱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几个士兵缩了缩脖子,安静了片刻。
    但没过多久,又有人憋不住了。
    “刘头儿,你说……咱大帅真的不心动吗?”
    刘头儿的目光扫过来:“什么意思?”
    那士兵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可是能换一个皇位啊!契丹人说了,谁拿到那个刺客的人头,就助他做中原皇帝。咱大帅手里五万人,要是……”
    “闭嘴。”刘头儿的声音骤然变冷,“別胡说。”
    那士兵訕訕地闭上嘴,但眼神里分明有些不以为然。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嘆了口气,低声道:“你们懂个屁。大帅要是想要那悬赏,还用得著派咱们来找人?早就跟天雄军那帮孙子一样满山搜捕了。可大帅说的是什么?是『找到人,护回来』。护回来,懂吗?不是抓,是护。”
    几个士兵面面相覷。
    “那刺客……跟咱大帅什么关係?”
    “没关係。”老士兵摇了摇头,“但听说那刺客送了一封信给大帅,救了咱们一命。你们想想,要是没有那封信,杨光远那个反贼……”
    “咳咳。”刘头儿忽然咳嗽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
    老士兵立刻闭嘴,不再说话。
    王朴趴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黑子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山主,他们说的……是您吗?”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个刘头儿,盯著那些士兵的举动,盯著他们的旗號和装束。
    晋安寨的人。
    张敬达的人。
    那个刘头儿说的“护回来”,老士兵说的“救了咱们一命”——都对上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枯枝。
    三十步外,刘头儿正朝这边看来。
    那目光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
    王朴心中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了。
    不,不是被发现。
    是那个刘头儿,一直在等。
    等什么?等人出现。
    等那个“刺客”主动现身。
    他赌得起吗?
    身后,黑子的呼吸都停了。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站起身,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刘头儿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他只是看著王朴,看著这个从雪地里冒出来的人,一字一顿地问:
    “你叫什么?”
    王朴站在他面前,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东平王朴。”
    刘头儿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晋安寨斥候营校尉刘大虎,奉张大帅之命,搜寻先生多日。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身后那二十个士兵愣了一愣,隨即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朴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大虎抬起头,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张大帅收到您的信后,当场诛杀了杨光远那个反贼!大帅说了,您是他救命恩人,也是晋安寨五万弟兄的救命恩人!大帅派了五十队斥候进山找您,一定要把您活著带回去!”
    王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回头,朝山上喊了一声:
    “黑子,下来吧。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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