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太平年 - 第三章 述律太后
十一月初十,黄昏,太原城北门。
桑维翰带著二十名护卫,终於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城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火把通明,人影绰绰,显然已进入戒严。
“来者何人!”
城上一声喝问。
桑维翰勒住马,声音沙哑:“河东节度掌书记桑维翰,自契丹大营归来。速开城门。”
城头沉默片刻,隨即一阵骚动。
片刻后,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
桑维翰纵马入城,直奔晋阳宫。
宫门外,他翻身下马,踉蹌著拾级而上。
膝盖剧痛,腿疾发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
殿门大开。
石敬瑭站在御阶前,身后站著刘知远、赵莹等一干心腹。
他望著桑维翰独自一人走进来,身后没有契丹使者,没有册封詔书,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变了。
“桑相公……”石敬瑭的声音有些发颤,“契丹大军呢?耶律可汗的册封呢?”
桑维翰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令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契丹可汗……被人刺杀了。”
殿內一片死寂。
石敬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谁杀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桑维翰伏地不起,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
“属下带去的刀笔吏。东平人,名叫王朴。”
“你的刀笔吏?”石敬瑭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悽厉,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刀笔吏,杀了契丹可汗?”
他猛地掀翻身边的案几,案上的文书洒落一地。
“我跪了三个月!写了多少表章!许了燕云十六州!认了那个契丹人做父!好不容易换来了他的援军,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一个刀笔吏,一刀就给我毁了!”
桑维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知远上前一步,低声道:“令公息怒。太原之围已解,契丹人退了。眼下当务之急……”
“退了!”石敬瑭打断他,“退了又如何?耶律德光死了,契丹人还会认我这个儿皇帝吗?他们还会出兵帮我打洛阳吗?李从珂的大军还在晋安寨,张敬达那五万人还没死绝!”
他跌坐在御阶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微微颤抖。
殿內无人敢说话。
良久,石敬瑭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桑国侨,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桑维翰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
“令公。”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契丹虽退,太原尚在。晋安寨张敬达,粮尽援绝,撑不了多久。李从珂的朝廷,早已人心涣散。令公手里还有河东六州,还有五万兵马。”
他顿了顿,叩首道:“请令公,登基称帝。”
石敬瑭愣住了。
“没有契丹册封,我如何称帝?”
桑维翰道:“契丹可汗已死,契丹人自顾不暇。令公若等他们缓过神来,再派人来册封,那才真是坐失良机。”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令公,机不可失。迟则生变。”
石敬瑭看著他,又看看殿中诸將。
刘知远、赵莹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
“请令公登基!”
石敬瑭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站起身。
“十一月十二日。”他的声音低沉,“我在太原,即皇帝位。国號仍用大晋,改元天福。”
他看向桑维翰:“桑卿,你来擬詔。”
桑维翰叩首:“臣遵旨。”
殿外,风雪呼啸。
十一月十二日,石敬瑭在太原即皇帝位,定於次年改元天福。
桑维翰拜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
而本该在这一天送到的契丹册封詔书,永远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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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入夜。
王朴带著十五个兄弟,在深山中艰难跋涉。
雪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险。
铁头胸口裹著布条,血跡已经冻成黑褐色的冰碴,那半截断箭早已拔出,伤口却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要齜牙咧嘴地骂一句。
黑子扶著他,喘著粗气问:“山主,咱们怎么不去晋安寨啊?那姓张的將军,不是后唐的大帅吗?咱们杀了契丹可汗,救了太原之围,他总该收留咱们吧?”
王朴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晋安寨去不得。”
“为啥?”
“被围两个月了。”王朴的声音在风雪中很轻,却很清晰,“契丹大军扎营百余里,四面围困,水泄不通。寨中粮草早尽,马都吃光了,削木屑、淘马粪充飢。五万人困在里面,人心早就散了。”
黑子愣了愣:“那……那张敬达……”
“张敬达忠勇,能撑到今天不容易。”王朴顿了顿,“但他副手杨光远,一直在劝降。晋安寨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记得歷史上,闰十一月初九,杨光远杀张敬达,全军降契丹。
现在距离那天,不到三十天。
铁头捂著胸口,骂道:“他娘的,那咱们岂不是没处去了?”
王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十五个人,个个带伤,满脸疲惫。
他指著北面:“那边,是赵德钧的地盘。”
眾人顺著他的手望去,群山连绵,风雪茫茫。
“赵德钧父子,一直勾结契丹。他们率大军屯驻团柏谷,离晋安寨不过百余里,却按兵不动,逗留不进。为什么?”
王朴的目光冷下来,“因为他们想拿契丹的支持,换自己当皇帝。”
黑子咽了口唾沫:“那往哪儿走?”
王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群山起伏,夜色中只能看见一道隱约的山脊。
“沿太行山南下,从軹关陘出去。”
他用脚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軹关陘是太行八陘最南端,起於河南济源,出口是铁岭关。过了铁岭关,就是河阳地界。再往东,过滑州、濮州,就能回山东。”
铁头瞪大眼睛:“得走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十五个人沉默著。
半晌,铁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娘的,走!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眾人相互搀扶著,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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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
契丹上京,皇宫。
述律太后端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案上摆著一把刀——染血的剔骨刀,耶律德光生前用的那把。
帐下跪著报信的使者,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太后……可汗他……在太原城外被刺身亡……刺客逃了……”
述律太后没有说话。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尸体呢?”
使者愣了愣:“已……已运回大营。南院大王耶律挞烈正在追捕刺客,命臣先回京报信……”
述律太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把刀。
刀刃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刀刃,目光幽深。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剖腹实盐,製成羓尸。”
帐中眾人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有人想要开口。
述律太后抬手止住他,看著那把刀,缓缓道:“先帝生前说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死在那么远的地方,若不製成羓尸,如何运得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群臣。
“皇帝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幼子耶律李胡身上。
二十五岁,正当壮年,眼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
“立李胡为帝。”
帐中一片譁然。
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不在,但北院大王耶律洼站了出来:“太后!永康王耶律阮隨先帝南征,深得军心,且是先帝视若己出的皇侄。若论即位——”
述律太后猛地拍案:“你想抗命?”
耶律洼跪地,却不退让:“臣不敢。但太后可记得——太祖驾崩时,太后以百臣殉葬,威慑朝堂。如今先帝新丧,刺客未获,若再因立嗣引发內乱,契丹危矣!”
述律太后盯著他,良久,缓缓道:“耶律阮年方十九,乳臭未乾,如何统领大军?”
“太后!”耶律洼急声道,“永康王虽年轻,但此次隨先帝南征,屡立战功。况且……”
“够了。”述律太后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帐中。
她环视群臣,目光冰冷如刀。
“李胡是太祖幼子,是先帝亲弟,是朕亲生。立他为帝,天经地义。至於耶律阮——”她顿了顿,“让他回京,朕自会安置。”
帐中无人再敢说话。
述律太后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染血的刀,递给使者。
“传朕口諭:大军不得撤回,驻扎太原以北。谁敢擅退一步,杀无赦。”
使者接过刀,手在发抖。
述律太后又道:“传檄中原各镇——谁拿到刺客王朴的人头,契丹就助他做中原皇帝。”
帐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气。
耶律李胡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三日后,十一月十八。
耶律李胡在上京即位,成为契丹第三任皇帝。
述律太后称制摄政,执掌军国大权。
同一天,耶律德光的遗体被剖开腹部,摘去內臟,填入盐与香料,缝合成“羓尸”。
工匠用白綾层层包裹,置於通风车架,运往上京。
消息传到南征军中,人心惶惶。
永康王耶律阮被急召回京,行至半路,被北院大王耶律洼等人拦下。
“大王!”耶律洼跪地,“军中皆愿拥大王为帝,太后一意孤行,立李胡为君,我等不服!”
耶律阮沉默良久,缓缓道:“太后已立新君,我若抗命,便是谋反。”
“大王!”耶律洼急声道,“李胡暴戾,不得人心。大王若不为先帝报仇、不为契丹社稷著想,我等死不足惜,但契丹百年基业,岂能毁於妇人之手?”
耶律阮望著南方的天际——那里,太原城外的契丹大军,还在等他的消息。
“传令军中。”他终於开口,“暂且不动,听候太后旨意。”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十一月二十日。
述律太后亲自率领三万精兵,从北向南,直奔太原大营。
她要亲自接管那支群龙无首的大军,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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