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太平年 - 第二章 逃亡
王朴掀开帐帘一角,向外望去。
帐外几步远,站著八个亲兵,背对著他,正朝远处张望。
三十步外,篝火旁围坐著十来个,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盹。
没有人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內。
耶律德光倒在熊皮上,两个亲兵横在血泊中。
桑维翰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王朴走过去,一把將他拉起。
“走。”
桑维翰双腿发软,几乎是掛在王朴身上,踉蹌著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扑面,那几个亲兵仍没有回头。
王朴扶著桑维翰,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刚从帐中出来的寻常文吏。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桑维翰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王朴用力握了握他的臂弯,示意他稳住。
五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隨即是契丹语的大声喊叫,隨即是號角声。
大营炸了锅。
“跑!”
王朴鬆开桑维翰,两人朝著马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百步之外,黑子已经看到他们,隨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三十骑呼啸而来。
身后追兵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
“山主,上马!”黑子喊道。
王朴把桑维翰推上一匹马,自己翻身上了黑子牵来的另一匹。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大营西门衝去。
余下那二十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情况,也知道事情不妙,迅速上马跟著冲了过来。
西寨门正在关闭。
百余名契丹兵挤在门口,匆忙列阵。
身后几个骑兵已经衝出来,朝他们杀来。
“蒺藜火球!”
黑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点燃引线,狠狠朝寨门掷去。
身后十几人也同时出手,十几个黑点划过夜空,落在寨门前的人群中。
“轰!轰!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朴等人虽然精心改良试爆过多次,奈何工艺有限,其杀伤力不大,好在声势骇人。
契丹的战马被这巨响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四散奔逃。
刚刚列阵的士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五十骑从浓烟中衝出,踏过倒塌的寨门,没入夜色。
——
一路向南狂奔二十余里,身后的火光渐渐隱没,但那呜呜的號角声仍在风中隱隱传来。
岔路口,王朴勒住韁绳,放缓马速。
黑子催马上来:“山主,追兵暂时甩开了。前方三十里有个村子叫阳曲驛,是咱们之前看好的地方。那里有马有粮。”
王朴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桑维翰策马上前,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王文伯。”
王朴看向他。
桑维翰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你不是太原的人。是洛阳的人?还是?”
王朴没有说话。
桑维翰苦笑,指著南方:“三十里外,是太原城北门。石令公还在城里等我的消息。”
他又指了指东南方向:“你要去晋安寨?还是翻过太行山,去河北?”
“河北。”王朴看著他,目光平静。
桑维翰忽然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拱了拱手:“桑公,保重。”
他拨马欲行,桑维翰却叫住他。
“王朴——”
王朴回头。
桑维翰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救了洛阳,却毁了我河东。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老夫不会手下留情。”
王朴看著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桑公,若真有那一日,晚生也不会。”
他拨转马头,带著三十骑朝东南方向驰去。
桑维翰独自立在风雪中,望著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裹紧皮裘,带著剩下的二十名护卫,朝南而去。
太原城的灯火,隱约可见。
——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王朴一行奔出二十余里,前方是一道山岗。
他忽然抬手,勒住韁绳。
山岗上的雪太乾净了。
这种黎明天色,若有人马经过,必留痕跡。
但岗上的雪平整如新。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岗两侧骤然响起尖利的呼啸声。
数十支羽箭撕裂晨雾,直扑马队。
“散开!”
王朴厉喝一声,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一支箭贴著他的头皮掠过,钉入身后一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黑子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向前衝去,同时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山岗上掷去。
“轰!”
火光炸开,浓烟中传来契丹语的惨叫。
但更多的箭雨倾泻而下。
王朴扫视四周。
山岗两侧衝出的契丹骑兵约莫百人,为首那人披著灰色皮裘,腰间挎著一把镶金长刀,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
“山主,冲不过去!”铁头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往东!进山!”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著东侧的群山狂奔而去。
身后,契丹追兵如潮水般涌下。
——
东侧的山脉是太行山的余脉,当地人唤作繫舟山。
山势虽不如太行主脉险峻,却也沟壑纵横,林木茂密。
王朴带著马队冲入山中,沿著一条隱蔽的山沟疾驰。
两侧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
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山主,追兵被甩开了?”
王朴摇头:“没有。他们只是不敢追进来。等他们探明虚实,还会追。”
“那咱们……”
“弃马。”
王朴翻身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把马往里赶,让它们继续跑。”他指了指前方更深的山沟,“咱们往山上爬。”
三十人翻身下马,用力抽打马臀。
战马嘶鸣著向前狂奔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王朴抬头看了一眼。
山壁陡峭,覆著薄冰。
“上。”
他第一个攀上山壁。
——
积雪覆盖的松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朴伏在雪地上,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沟里,另外一队契丹追兵已经到了。
为首又是一个披著灰裘的將领,勒马停在弃马的地方,低头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片刻后,他一挥手。
几十个契丹兵翻身下马,开始攀爬。
黑子脸色一变:“山主,他们追上来了。”
“走。”王朴压低声音,“往东南,翻过这道山樑,有一条河谷,顺著河谷走,能到石岭关。”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王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流水声。
他心中一沉。
三天前刚下过雪,河谷怎么会涨水?
他快步向前,拨开树枝。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河谷还在,但河水暴涨,淹没了原本可以通行的浅滩。
对岸的悬崖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至少有百人。
为首之人,是一个披著黑裘的將领。
他骑在马上,隔著奔腾的河水,远远望著王朴。
风雪中,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中原人,本將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你杀了我大契丹的可汗,还想活著回去么?”
王朴没有说话。
耶律挞烈继续道:“你脚下的这条河谷,是石岭关唯一的通道。本將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你翻山的时候,本將翻得比你更快——因为本將用的是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
“你的那些兄弟,本將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本將回上京,在我大可汗的灵前,用你的血祭奠他。”
黑子握紧了刀,低声道:“山主,別信他。咱们跟他拼了。”
身后,三十个人齐齐上前一步。
王朴看著他们。
黑子,铁头,石头,栓子……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他想起三年前在泰山余脉,第一次带著他们练兵时说的话。
“有一天,咱们可能会死。但死之前,要拉够本。”
他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的耶律挞烈。
“耶律挞烈,你听说过一句话么?”
耶律挞烈挑眉。
王朴缓缓道:“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河对岸掷去。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三十人齐声怒吼,冲向河谷。
河水冰冷刺骨,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肩膀。
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身后还有很多个百人小队正在追来。
对岸的契丹骑兵开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了河水。
王朴没有回头。
他在数。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对岸就在眼前。
他一跃而起,踏著河边的岩石,扑向最近的契丹骑兵。
手中的刀划过,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
身后,黑子也冲了上来。
铁头也冲了上来。
五步之內,皆是死战。
——
不知过了多久。
王朴拄著刀,站在尸堆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右腿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疼得钻心。
但他还站著。
身边,黑子单膝跪地,身上三道伤口,却咧嘴在笑。
铁头倒在不远处,胸口插著一支箭,但还在喘气,还在骂娘。
王朴数了数还能站著的兄弟。
十五个。
三十个人,还剩一半。
他抬起头,耶律挞烈已经不见了。
契丹人退了,被这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杀退了。
黑子挣扎著站起来:“山主,咱们……贏了?”
王朴没有说话。
他望向东南方向,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现。
“走。”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翻过这座山,从石岭关往东,就能进河北。”
黑子走到铁头身边,一把將他拽起。铁头胸口还插著半截断箭,齜牙咧嘴地骂:“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別骂了,留著劲儿走路。”黑子把他架在肩上。
十五个人相互搀扶著,涉过冰冷的河水,朝太行山走去。
河谷里,躺著数十具契丹人的尸体。
还有十五个永远留在那里的兄弟。
太行山上,风雪正急。
王朴回头望了一眼太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黑子凑过来,喘著气道:“山主,咱们这是去哪?”
王朴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茫茫群山。
“回家。”他说,“回山东。”
十五个人,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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